回到单位

2017-12-06 01:38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他们同时被分配到彩板门窗车间上班。最初的几天,都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所以谁也没有在意谁。接下来遇到的问题,让他们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机械厂是一个国营老厂,大多数都是成了家的中老年工人,工厂没有开设食堂,吃饭都是自己在家做。小伙子和小姑娘开始几天都是在附近的小餐馆里吃的,几天之后他们发现一直在小餐馆里吃饭根本不是长远之计,一是经济条件不允许,一日三餐最低花费要十元,而当时的工资仅9.6元/天,二是吃饭过后的时间无所事事,空虚无聊。于是两个年轻人很自然的生出了在一起搭伙的念头。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这种搭伙过日子的生活会延续一个月、一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小伙子一把拉住那个同事:如果你想跟她长久地交往下去,我绝不拦你,如果你只是想玩玩,那我绝对不允许。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跟她处对象?

当她一路颠簸,费尽周折来到他家村头时,已是日薄西山暮色四合了。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很整齐的集中在山脚下,袅袅炊烟从各户的瓦屋上弥漫开去,好一副暮色乡村山水画。她顾不上欣赏眼前的美景,按照他的线路图疾步进村。

送走了哥嫂和亲戚朋友,同事们开始嚷着要闹洞房。传统节目当然还是吃糖,就是把一颗糖用细线拦腰拴住,由一个人提着站得高一些,喊个一二三,让一对新人面对面同时吃这块糖,在两个人含糖的刹那间,提着糖块的人把糖猛地往上一提,他们谁也吃不到,两个人的嘴唇却挨到了一起,惹得人们一阵哄笑。刚开始他们都不好意思往上凑,后来架不住同事们的起哄,在嘴唇挨了好几次后,终于逮着一次机会两个人同时咬住了糖果,一人吃了一半。

把早点送到客人床边是山里人的待客习俗。当他年迈的母亲把一碗甜得暖心的荷包蛋送到她的床前,轻声呼唤她的时候,一股暖流从她心底弥漫开来。自从生母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享受过这般被母亲呵护的待遇了。在这一刻,她从内心里开始认定:这就是她未来的婆婆,是给她久违的母爱的婆婆,是她应该孝敬一辈子的婆婆。

小伙子曾经历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在没到头道河机械厂前的两年,他只身在宜昌疗伤,如今虽还没完全走不出失恋的阴影,但迫于压力,在亲人的努力下,他被招进了机械厂,一颗受伤的心暂且隐藏。而小姑娘也刚刚经历了家庭的变故,多病的父亲撒手人寰,无助的后母弃家而走。历经千辛万苦,可怜的小姑娘也争取到一个接班的指标,进了父亲曾经工作过的机械厂,一双含泪的双眸饱含渴望。

趁同事们还没有开始闹洞房,他的二哥把他们叫到隔壁房间,拿出八百元钱说:很抱歉没有替你们操办婚事,你们也知道,父母都是七十好几的人了,对你们的婚事也是有心无力。看到你们的婚礼办得这么热闹,我们很高兴,也很惭愧。这五百元是我和你嫂子的一点心意,这三百元是替父母给你们的,你们别嫌少,以后的生活就靠你们自己了,哥哥嫂子代表全家祝福你们。他不要,二哥不说话,只是固执地一直把钱递着。抬头看时,二哥已是泪光点点,他只好收下,却不敢多看一眼二哥逐渐消瘦的脸。

小女孩的悲惨身世让小伙子唏嘘不已,从此小伙子在心里发下誓言,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小自己六岁的小女孩,一定要把她当亲妹妹看待,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不再无助,不再孤独。为了让小女孩早日走出家庭的阴影,做一个开朗阳光的女孩,小伙子带她到集镇上添置了几套时尚的衣服。小伙子以前自学过理发,他亲自拿起剪刀为小女孩理了个适合的发型。一番打扮,小女孩看上去多了几分妩媚。

每次从茅坪回梅家河老家经过童庄河时,我都会在平湖之中极力搜寻沿途记忆中的景致,极力回想早已沉入江底的头道河那个小集镇,一幕幕激情燃烧的春春岁月,就会幻灯般从脑海一一闪过

在这三天里,她把村子转了个遍,走过了他曾经走过的沟沟坎坎。山沟边那眼清澈的老井,水田中间那口碧绿的堰塘,半山腰那间放牛放羊躲雨的岩屋每到一处,她都在想象,他挑水时的样子是不是很滑稽?他游泳的技术是在这口堰塘里练就的吗?放牛放羊时会不会对着山那边喊两嗓子?这些美丽的场景,曾模糊的听他以前提起过,如今就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小伙子下班之后在路边买点小菜交给小姑娘,小姑娘很勤快,每次下班后都急急匆匆的回到宿舍开始淘米做饭。两个人的宿舍不在一栋楼,相隔大约百米远。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小伙子从自己宿舍走到小姑娘宿舍,饭菜刚好上桌。伙食很简单,几个时令小菜被小姑娘倒腾得有颜有色,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晚饭后小姑娘麻利地洗刷碗筷完毕,就提一塑料桶脏衣服,小伙子则手捧小说,一前一后来到小河边,小伙子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书,小姑娘就开始洗衣服。从此,头道河边就多了一对结伴而行的身影。

机械厂是第一批移民搬迁企业,1995年底,两个年轻人随第一批搬迁车队来到了茅坪九里开发区。此时的茅坪,到处机器轰鸣,风炮雷动,一派如火如荼的欣欣向荣景象。机械厂在彭会银厂长的带领下,抓住市场机遇,发挥传统工艺,大量生产下水管道、雨水口、电信电视等井盖;引进彩板门窗先进工艺,进军县城各大建设单位,把一个老厂经营得风生水起。

宿舍里,她泪眼婆娑,他拥她入怀:别怕,我说的是真的,以后的日子有我为你遮风挡雨。

那个同事恼羞成怒: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吗?如果是她男朋友,我绝对不再找她,如果不是,请你走开,别坏了我的好事。说完就想再往她宿舍里冲。

得到了父母和家人的肯定,他心里有了底气。在征得她的哥哥嫂嫂的同意后,他们开始筹备婚礼了。

婚宴结束后,他们回到宿舍,新房内热闹非凡,同事们早已搬来影碟机开始放录像了。

婚宴定在晚上。因为没有通知她的亲戚,也没有通知他老家的亲戚,所以前来参加他们婚礼的都是他在茅坪的亲戚朋友和同学们。二哥买了车后和二嫂也到茅坪跑运输,刚好赶上了他们的婚礼。傍晚时分,单位各个部门都送来了满满的祝福,鞭炮声不绝于耳。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封鞭炮是他的多年的同学放的。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他们来到单位附近的餐馆里。餐馆只有三张桌子,必须轮流地坐流水席。他当时只顾逐桌敬酒,也不知道到底坐了多少发,只记得最后一桌是单位领导,他的二哥二嫂,还有就是最早放鞭的他的同学。他的哥哥代表家人向单位领导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单位领导也向他的家人表达了真诚的祝福。觥筹交错间,有人现场直播了,原来是他的同学不胜酒力当场趴下了,这还成了同学间多年的笑话。

小伙子立马站起来拦住那个同事,那个同事问他:你是她什么人?我找她关你什么事?说完便向她宿舍冲去。

当她站到他家门口时,他的家人惊呆了。那时没有电话,他没有提前通知他的家人,所以他的家人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女孩子会独自一人千里迢迢的来到山旮旯里。他的父母哥嫂热情地接待了她,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她。面对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她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有吃东西,才感觉自己真的饿了,所以她也顾不上矜持,捧起饭碗美美地吃上了。他的母亲则在旁边不时的给她夹菜盛饭。后来母亲偷偷地告诉儿子,这个女孩不错,直爽不做作,不挑食胃口好,吃得才做得,身体好。

接下来的日子,她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而他心里却有些忐忑。虽然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是他还没有告诉父母,不知道父母和哥哥姐姐们能不能接纳她。

一个手受了伤的女孩子,独自一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等待她的还是她未来的公公婆婆,这的确有点为难她了。但是她没有半点犹豫,怀揣着三千元钱,提着小伙子的母亲最喜欢吃的桔子罐头,坐上了去他老家的班车。

临走时他母亲送了她一袋家乡的茶叶:山里人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送给你,山家山货的你也带不了,送袋自家的茶叶,希望你们今后的生活如同喝茶,先苦后香。以后多回来看看,不管你们成与不成,你都是我的女儿,你把这里就当你自己的家,好吗?她接过母亲手中的茶叶,却不敢多看一眼母亲苍老的脸。行至老远,回首间,母亲依然如雕塑般立在村头。

小伙子在机械厂算是学历比较高的,学起技术来很容易,加上工作态度认真踏实,很快就深得领导的赏识和同事的喜爱。小姑娘接受能力差些,但人很勤快,工作中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不好意思问别人,就只好问小伙子。小伙子耐心细致地帮助她,让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掌握了各种工艺流程。

二十年前的头道河,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水美鱼肥。童庄河畔,橘树掩映下的机械厂热闹非凡,机修车间机器轰鸣,卡盘飞旋;铸造车间铁水急流,钢花四溅。

回到单位,他急切地打听她这几天的行程和感受。当得知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时,他的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没过几天,他母亲托人捎话来了,说姑娘不错,家里人都很满意,叫他抓紧定下来,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工作之余,小姑娘向小伙子讲述了自己坎坷的身世。亲生母亲在她几岁时就去世了,父亲是机械厂的老职工,在同事的撮合下给她找了个后妈。父亲体弱多病,很早就没有上班了,一家人靠每月微薄的病退生活费过日子。等父亲终于熬到退休的年龄,刚刚办理了退休手续,身体却急剧恶化,还没有领到退休后的第一个月工资,便撇下可怜的女儿撒手人寰了。没过几天,后妈也被她的亲生儿子接走了,留下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整天欲哭无泪。本来应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她,不得不过早的品尝生活的酸甜苦辣。虽然她还有两个哥哥,但也都是苦命的人,大哥住在山大人稀的老家,靠几亩薄田养家糊口,小哥常年飘泊在外,居无定所。父母双亡,两哥哥自身难保。无奈之下,小姑娘来到父亲生前的单位秭归县机械厂,费尽周折,感谢厂领导的人文关怀和照顾,终于办理了接班招工的手续,将小姑娘在机械厂安顿下来。

看着她坐的班车渐行渐远,他开始懊悔起来。那时从茅坪到他老家还没有直通车,需要先坐车再乘船又坐车的来回倒腾几次。且不说几千元钱带在身上不安全,单是转车转船的就够她受的,更何况她的手还受了伤。虽然走时他替她画好了线路图,标明了在哪里该坐什么车、到哪里了该问什么人,但他还是替她捏着一把汗。那时还没有移动电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可以随时随地联系,他只好满怀内疚地等待着。

刚好他们搭上单位集资分房的末班车,凑了一万元,在办公综合楼四楼分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没有请人算日期,没有请人搞策划,中秋节领了结婚证,他俩自己做主把结婚日期定于公历9月19日,刚好农历是8月18。为了不留遗憾,结婚头天小伙子一个人去了老县城,给她买了一套女士西装三件套,给自己买了套休闲装。那个时候买衣服从来不晓得试穿一下,反正都是稀里糊涂地买下了。现在看起来老土的那两套衣服,当时竟然是最流行的。结婚当天她去理发店化妆做头发,他还急急忙忙的在街上买床、沙发、高矮组合家具,就连床上的棉絮都是结婚当天买的。好在单位领导和同事们都很给力,半天功夫,新房贴上了大红的对联,所有房间都系上了花花绿绿的拉花,卧室里安装上了五彩缤纷的霓虹彩灯,窗户上、门上、新买的家具上,到处都是大红的囍字。转眼间,新房被布置得温馨而浪漫。单位的彭总说这是单位搬迁到茅坪后的第一对举行婚礼的员工,特地安排工会送来了双火的煤气灶,预示他们俩的日子红红火火。

这时他的二哥写信来了,二哥买车还差几千块钱,请他想想办法。她知道后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省吃俭用存的一千元钱交给了他,然后又帮忙找车间同事东拼西凑,加上他自己的一点积蓄,勉强凑了三千元。由于车间工作任务紧,他请不动假,而她前几天上班手受伤了,没有上班。于是他打算让她一个人送钱回去,顺便试探一下家人的态度,也考验考验她,看她能不能喜欢他那大山深处的老家。

小姑娘刚满十九岁,读书不多,亲生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常年多病无暇顾及女儿的穿衣打扮。她就是一身朴素的山里女孩打扮,齐眉的短发下面是一张略显幼稚的圆脸,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清澈,那清澈中还带着淡淡的忧郁和胆怯,令人顿生怜悯之心。

新鲜、好奇、期盼,更多的是忐忑填满着她的内心。她不知道他的父母和家人是怎样的人,他们会不会接纳她?能不能跟他们相处融洽?村子里的乡亲们会怎样看她?

小伙子一把推开那个同事,一时气急脱口而出:是的,我就是她的男朋友,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她的男朋友,从今往后你们谁再想欺负她,别怪我翻脸。说完不顾满脸愕然的同事,推门进了她的宿舍。

岁月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两个年轻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按部就班的工作着。如果不是新建举世瞩目的三峡大坝,也许头道河畔依然会那么温情的、美好的生长着属于小地方的故事。

小伙子二十有五了,虽然是农家子弟,倒也长得细皮嫩肉。高中毕业后又读了两年的技校,在宜昌从事的也是相对轻松的花卉行业,所以举手投足间平添几分书卷气,给人一种干净俊朗、时尚帅气的印象。

机械厂的同事们都是善良淳朴的,没有谁对他们说三道四,有的只是默默关怀的眼神和祝福。

山村里很少来客人,更何况她还是素未谋面的稀客。晚饭过后,村子里的父老乡亲齐聚他家,都想看看独自一人找上门来的小姑娘长什么样子。她刚开始被这阵势吓着了,她没有想到他的老家人会这么热情。在慢慢的闲聊中,她逐渐放松下来,逐一回答乡亲们的问题,也时不时地关心一下庄稼地里的收成。昔日寂静的山寨,不时有爽朗的笑声从他家飞出

那一天,谁也没有在意,有一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带着简单的行李,带着父母的嘱托,带着满腔的激情,正向头道河机械厂走来。小伙子不会知道,有一个小姑娘,也带着同样简单的行李,正从另一个方向奔机械厂而来。同年同月同一天,他们同时走进机械厂,他们不会知道,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们将遇到怎样的沧海桑田,他们又将经历怎样的风花雪月。

那是在同事聚会喝酒之后,一帮年轻人趁着酒性胡言乱语。突然一个同事提出想去找那个小女孩去玩玩,当然这个所谓的玩玩带有调戏的成分。

在这期间,小伙子和小姑娘在工作上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连续几年双双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在生活上还是在一起搭伙吃饭,彼此互相照顾着。说是互相照顾,其实绝大部分是女孩在照顾着小伙子,洗衣服做饭的事她从来不让他插手。按照常理,他们应该顺理成章的步入婚姻的殿堂。但是在他们彼此心里,都是把对方当做最亲的哥哥(妹妹)看待的,根本没有考虑会建立一个家庭。有人帮他们介绍对象时,他们还会天真的彼此去帮忙参考。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依然单身。

小伙子火了:你太可耻了,不想跟别人处对象,就不要害别人,她还是个小姑娘。

处对象?笑话,现在自己都还养不活,拿什么处对象。再说我还这么年轻,我才不想这么早就被婚姻束缚呢。